新書進架——《病隙碎筆》/史鐵生- [第三层:天-天]
不斷的苦難才是不斷地需要信心的原因,這是信心的原則,不可稍有更動。倘其預設下絲毫福樂,信心便容易蛻變為謀略,終難免與行賄同流。甚至光榮,也可能腐蝕信心。
……真正的信心前面,其實是一片空曠,除了希望什麼也沒有,想要也沒有。
文學的心情一旦順暢起來,就不大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有它。……藝術或文學,不要做成生活(哪怕是苦難生活)的侍從或幫腔,要像偵探,從任何流暢的秩序裏聽見磕磕絆絆的聲音,在任何熟悉的地方看出陌生。
愛的情感包括喜歡,包括愛護、尊敬和控制不住,除此之外還有最緊要的一項:敞開。互相敞開心魂,為愛所獨具。
……愛卻艱難,心魂的敞開甚至危險。他人也許正是你的地獄,那兒有心靈的傷疤結成的盾甲,有防禦的目光鑄成的刀劍,有語言排布的迷宮,有笑靨掩蔽的陷阱。在那後面,當然,仍有孤獨的心在戰栗,仍有未熄的對溝通的渴盼。你還是要去嗎?不甘就範?那你可要謹慎,以孤膽去賭——他人即天堂,甚至以痛苦去償你平生的夙願。
愛是軟弱的時刻,是求助於他者的心情,不是求助於他者的施與,是求助於他者的參加。
……愛就像語言,聞者不聞,言者還是啞巴。甘心於隔離地活著,唯愛和語言不需要。愛和語言意圖一致——讓智識走向心魂深處,讓深處的孤獨與惶然相互溝通,讓冷漠的宇宙充滿熱情,讓無限的神秘暴露無限的意義。
……藝術正如愛情,都是不能嫌累的事。心魂之域本無盡頭,比如“詩意地棲居”可不是獨享逍遙,而是永遠地尋覓與投奔,並且總在黑暗中。
……所有的實際之真,以及所謂的普遍情感,都不是寫作應該止步的地方。文學和藝術,向來都是向著更深處的尋覓,當然是人的心魂深處。而且這樣的深處,並不因為曾經到過,今天就無必要。
生命到底有沒有意義?——只要你這樣問了,答案就肯定是:有。因這疑問已經是對意義的尋找,而尋找的結果無外乎有和沒有;要是沒有,你當然就該知道沒有的是什麼。換言之,你若不知道沒有的是什麼,你又是如何判定它沒有呢?
精神……當他聯通了那無限之在(比如無限的人群和困苦,無限的可能和希望),追隨了那絕對價值(比如對終極意義的尋找與建立),他就會因自身的局限而謙遜,因人性的醜陋而懺悔,視固有的困苦為錘煉,看琳琅的美物為道具,既知不斷地超越自身才是目的,又知這樣的超越乃是永遠的過程。這樣,他就不再是肉身的附屬了,而成為命運的引領——那就是他已經升華為靈魂,進入了不拘於一己的關懷與祈禱。所以那些只是隨著肉身的欲望而活的,你會說他沒有靈魂。
你要是悲哀於這世界上終有一天會沒了你,你要是恐懼於那無限的寂滅,你不妨想一想,這世界上曾經也沒有你,你曾經就在那無限的寂滅之中。……你去看一出戲劇吧,道具、布景、演員都可以全套地更換,不變的是什麼?是那台上的神魂飄蕩,是那台上台下的心流交匯,是那幕前幕後的夢寐以求!
我一直相信,人需要寫作與人需要愛情是一回事。
人是以語言的探問為生長,以語言的構築為存在的。

